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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如娼妓】短篇已完结/古风注意/民国

低眉信手:

#将军x戏子
#旧文搬运,微改动,黑历史x
#文/李四




第一章
千盛二十四年,街上的一切都似往日,裁缝支起蓝色的帆布架子,赤着胳膊的汉子扛着从西郡运来的米面,步子轻快地踏过清晨的土地,将昨夜扔在地上的废纸踩得更扁,随后又身手矫健地将身上的家伙堆放在京城最大的粮食商号门口,老板穿着灰色的长衫,胸口夹着金丝的单片圆眼镜,干瘦却精明,巡视之后就坐着人力车去了自己的兴趣所在,或喝茶,或下棋,甚至只是出去走走,普通的老百姓们安居乐业,都没发现今天有什么不同,倒是从一些口舌如绕线的人嘴里得知了,今日,应当是将军来这街上选玉镯子的日子,快到中秋,所有有点经验的玉商都在翘首企盼,就像是什么特定的节日一样了。


“靳师傅,把你前些天摆在这柜子上的吹水玉给我瞧瞧,我打算买来作嫁妆。”一名穿着青色旗袍,挽着头发的年轻女子靠在门栏上,还不忘拿出锦面儿的小镜来补补妆。


“姑娘家家的,还真不害臊。”玉商打趣着自己的常客,笑开了,头往右偏。“可是不瞒您说,这玉啊,是留着给那位大人的。”


玉商搓搓手指,手撑在柜台上,另一只手则把玩着两枚白玉球,眼光轻轻地扫过年轻女子的面颊,人人都说看人如看玉,此话也不假。


“那位大人?”


“平和岛将军。”


女子莞尔一笑,逗趣着说将军可是有娶亲的意向了,随后又扯到这位大人举起青铜鼎的事情,到三步流水,四方征战,直到成为这个国家最年轻的少年将军,虽然得玉之事没有做到,女子却是获了口快,笑嘻嘻的走了。


早晨的光芒终于完全地照射进了墨绿的竹林子,每片漂亮修长的叶片都透过一层淡淡的金光,竹林尽头有一个屋子,着青瓦白墙,门顶上一匾书曰“万事净”,雀鸟鸣于云间,门吱呀呀的打开,便见一位白发老人端坐于一蒲团上,青烟缭绕,时时有跃起之意,他眉目安详,肌肉松弛的脸上长着褐斑,长髯长及胸前,闭着眼,右手轻轻地转着佛珠,口中喃喃。


“苍师,十二年了,我仍然没有明白你当年问我的那个字。”


少年一头张扬的金发,身穿甲胄,眼里却透着一股敬意,他只往里面走了两步,便停下,在原地等着老者的回答。


“是不明白吗?”


留着白发的老禅师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奶色的烟雾缠绕上拇指和念珠之间,他声音略微沙哑低沉,却含着因为岁月和沉思带来的安静。


“是。”少年默默地盯着这个老者,语气也不知不觉的安稳下来,即使在过去现在以及未来,这具身体都不仅仅属于他自己一个人,这天下是君王的天下,这颗心则是天下的心。


“不过是没有寻到罢了。”


“寻到什么?”


老人缓缓地睁开双眼,叹了口气,伸手拿起身旁放着的东西,亲自给少年披上,那是猩红的战袍,绣了金色的暗纹,威风飒飒如红鹰展翅,此刻已经到了老人仰望自己的时候,平和岛静雄打量着他粗黄的合着褶皱的额头,坚硬的,白色的眉须,少年知道那声叹息便已经是他的回答,只好再自己追问下去。


“我若有一天寻到了,你可告诉我她的去向?”


“自然。”


“不反悔?”


“必不敢欺瞒将军。”


“你还在气我。”


平和岛静雄听见他话中讽刺也不多计较,究竟自己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拜访多年未见的恩师亦或是养父?踏足久未踏足的清闲之地寻求快乐吗?不是的,不管想多少这种事情,心头却像是图钉尖填不满手心窝儿一样的空着,从军事十二年,他每次中秋之际都要去买个玉镯子,却只看自己最原来的那个,即使这样那些老板还是找门路摸清楚了他的喜好,玉一定要通透的,洁白的,刻艳花于其上,一般碰到与他手上的那只镯子相似的款式,将军出手会十分阔绰,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明天自己就将远征,去南方的花都泯城平复动乱,每一次将自己的生死放入意料之外都不是让平和岛静雄恐惧的事情,十二年时光匆匆如流水,他反手覆过老人满是皱纹的手,却很快就拿下来,若是师父真的知道小姐的下落,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细细想来,她也当是一个成人了,眼前立刻见到她昔时的眉目,平和岛静雄猜,她必然成了一个美人。


苍师给平和岛静雄披上披风后就背过身去,听见木质地板上有沉沉的撞击声,随后又是三下,掉了些许白色墙浆的墙上挂着彩色的佛像,他仿佛就将眼珠钉在上面了般,任由身后的那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给自己磕下三个响头,也未回头。


“师父高洁,本不应受尘俗之礼,可今日一去不知何时再见,故有此拜别。”


平和岛静雄转身离去,日头升上了正中央,日色苍白,苍师拿着门边的扫帚,去扫院子里的落叶,叶子集合在一起成堆腐烂,是繁华中预见衰落,一双终要相见的人,即使是孽缘,也还是要相见。


有的东西,你还是不要找到的好。


“我佛慈悲…”


第二章
同年十一月,在良国军队破城而入的那天,百姓欢呼,叛军余党逃离至外境,由朝廷派去的另一支援军追赶,当地县官为他们大摆筵席以褒扬他们英勇善战,一旁的侍女献上九龙金杯,内盛泯城的梅花酒,位于他身旁的县官已经喝得面色微红,他向着自己举杯,台下的红裙舞女随着象板鸾萧而舞,宛如绽放的娇花,另外的客人都看得眼花缭乱,兴致顿起。


“这一杯,还是敬将军!将军骁勇,战无不胜!实属我良国之幸事,待将军班师回朝那日,陛下必会重赏将军您的。”


“多谢。”


平和岛静雄仰头饮尽了杯中的酒液,梅花酒有淡淡的回甜味儿,这让他觉得好接受得多,平时有什么应酬的宴会,都觉得那些酒苦涩不已,喝下腹中难免难受,自己时常出去透透气,渐渐地,连宫中的浮水长廊有几步都清楚了。


一曲终了,舞女低头谢过退场,平和岛静雄吃着盘子里的葡萄,不一会台上上来两个化了妆的力士,满座欢腾,掌声随着板声慢慢的消下去,平和岛静雄有点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就下意识地看了县官一眼。


县官一笑,自然懂得他的意思,他挥挥左手示意侍女添酒,随后开口:


“这是泯城最出名的戏班子,请来给将军表演表演,这一出叫百花亭,是当今的名角儿唱的杨妃呢,不是看在将军的面子上,他可不会来。”


他熟练地说着恭维话,眉毛一挑一挑的。


内幕里忽然高呼一声摆驾,上来十几个白衣侍女,乐声渐渐轻快,水袖成百花。


“那么这就是我看的第一场戏。”


平和岛静雄有点好奇的转过去,手边拂过夜风,水袖退去后,正中走出一名身着华服的戏子,他身穿红色的对襟长袍,上绣团花牡丹,霞帔上饰有流苏,青色的凤冠上缀满珍珠,嵌饰凤凰祥瑞的图案,插着宝钗,左右飞博鬓,扯花丝,在金枝花叶中翻飞的翠雀展翅于青云,呈雍容华贵之态,在蓝玉头面之下,是一张涂着粉墨的脸,长年的戏子生涯让他的眼里总是含着情怀,轻轻抿着的嘴唇殷红如血,他开口唱了,无论是动作还是唱腔,都让人拍掌叫绝,良国的戏台子上向来没有女人,可是他在戏中美得失去了性别,虽然不太懂其中技巧,还是看得痴了,直到他的一个回眸看向自己,鲜红潋艳,不经意的露出一个妖冶刻薄的笑容,才把平和岛静雄从出神中唤回来。


一旁的县官注意着他的表情,不动声色地喝尽了杯中酒,平和岛静雄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倒是觉得这伶人的眼神似曾相识,带着点点狡黠的,却无比明亮的双眸。


“这个动作叫卧鱼,除了他,泯城里再没有人可以做得这么美。”县官用眼神示意堂上,杨妃正在花丛中醉卧,娇憨之态演绎到动情之处。


“他叫什么名字?”


“卿临,他的艺名,本名似乎是叫折原临也。”


“哦。”


平和岛静雄干干地应了一声,他那时候竟然以为会在这里见到她,她应该是最美的,比折原临也还要跳得美才对。


没错,她是最美的旦角儿。


“将军若是喜欢,今天叫他留下受赏也未尝不可。”


“不了,我没什么兴趣。”


这出戏了之后,不少达官贵人给他献酒,他一一接过,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好一副来者不拒的模样。


平和岛静雄轻蔑地看了一眼,准备回县官给他安排的房间,却看见那个戏子在饮尽了那些人给他的酒了之后,轻轻的瞥了自己一眼,狭长的眼睛里一对鲜红的瞳仁,平和岛静雄虽然吃惊却不以为意,依旧是告辞离开了。


泯城的景色和京都比起来,虽然不及其繁华可是也漂亮温润,显得精致而美丽,这里多湖水和亭落,和它花都的赞誉相对的,这里也有数不尽的仙姝奇葩,平和岛静雄的屋子就被一丛丛生着不知名白花的灌木给簇拥着,晚风清凉,夜空纯净,平和岛静雄摸出口袋里的玉镯子,上面刻着像罂粟的花,中间一截上成了镂空,这十几年来,总想找一只和它相配的镯子凑成一对,却始终不行。因为这里的水源充足,所以已经到了十一月还未见雪,这镯子反倒像是雪一样的发光。


江衣,我思念你很久了。


第三章
大概一个星期,都听说程大人府上要在他儿子的满月酒那天请折原临也去唱戏,所以泯石楼的老板考虑到保护他的嗓子,在一个月里,他在戏楼里只唱一出戏,唱的是堪玉钏,平和岛静雄也知道了这件事情,他上次的表演还历历在目,想来这次也应该惊艳,便赶在月初回城之前,去听了他这出戏。


他换了戏服,依旧化着浓妆,也许是自己坐的位置是传说中的点位,折原临也定是把自己当成了台下的定点,不时看看自己,他的眼里依旧不失风情,却让人想要得知他在面具下的样子,是不是也这般温雅,也这般多情知礼呢?


可不管他是什么样子,也不过是个戏子。


折原临也唱完最后一句,满堂的人都喊着他的艺名,有人献上红幅,说来嘲讽,来这里看戏的人,大部分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


有人让戏子到将军那里领赏,是一只吹水玉镯子,成色极佳,在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折原临也笑着让将军为他戴上,说不然这礼物就太寒酸了,他是名角儿,虽见过无数珍宝,这样也还是太大胆了点,不过,即使这样做也比那些因为害怕自己而百加奉迎的做法要让平和岛静雄喜欢得多,反正只是江衣给的镯子的复制品罢了,既然让给他,给他戴上也不是不行。


他将手递给自己,放在平和岛静雄手里,却在灯光下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镯子的时候突然收回了手,他挑起下巴,神色高傲,精致的妆容下显得冷峻了不少。


刚刚握住的那双白皙修长的手瞬间脱离,平和岛静雄端详着他的表情,有点不明所以,他好像生气了?


手上还余留着点点冰凉的触感,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火气上涌。


“将军,我要的,不是这只镯子。”他袖子垂在身侧,碰到衣饰而泠泠作响。


“那你要什么?”


平和岛静雄耐着性子问他,可是连自己都感觉到了自己的眉心蹙起的弧度。


“我要那只名为留良的,雕着花的手环。”


“胆子不小!”一旁的侍者大声的帮腔,作为下九流最末的戏子,受赏不感恩戴德,还敢提这样的意见,他自然知道在将军心里,那只镯子多么重要,他也很奇怪,戏子向来只是接受,伸手讨要的,是娼妓的做法,这让这名侍卫的眼里也多了一份不屑。


“就那个,不行。”平和岛静雄示意侍者退下,看见他的眼神还是有点不屈不挠的样子,最后干脆笑了起来,男人去唱旦角,都会有些性格上的影响,男怕夜奔,女怕思凡,思凡怕就怕在以男儿之口唱出。


——我本是女娇娥。


可是面前的人,虽然邪魅有余,却没有普通唱反串的人带着的女里女气,他一下子收起锐利的眼神,仿佛明白了点什么。


“将军不用这么一本正经,我不过是个戏子,你不给我便不要,也不能要,那么,就不用再给我东西了。”


他拂袖欲去,却被平和岛静雄叫住,转身看着男人呆愣的脸,他有点不安,可能是因为想要赏赐自己欣赏的人一点东西,却又让那人尝了。


尝了叫花子的感受吗?


他轻笑,突然话锋一转,似乎是突然想起了点什么“不必多想,如果非想要给我点什么,就随我去妆房,我有事相告。”


“将军!”


平和岛静雄没有理会侍卫的阻拦,跟在他身后,这才慢慢地开始打量他的身子,果然是男人的身段,纤瘦欣长,走路带动的风里含着清淡的香粉味,转过一条走廊,下了石阶,方是他们的所谓妆房,干枯的藤条编的窗框,挂着厚重的灰蓝色幕布,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戏服,折原临也先是将这个东西搬出去晒着,难得的冬日的阳光,这种矜贵的东西就应该好好保养着,打理好了之后,才进去坐下,关上门。


平和岛静雄看见不远处有一张梨木床,铺着蓝色的散花床单,叠的整整齐齐的棉被,不免生疑。


“这是你们的妆房?”


“我的卧房。”


折原临也脱下襟挂,取下头面,转过头去问他。


“很奇怪吗?”


“不。”


平和岛静雄才发现头面下的他的模样仍旧那么好看,黑色的短发,因为戴着很重的饰物,又突然取下来,显得有点毛毛躁躁,眼部和面颊上夸张的涂了桃红的粉饰,画了眼线,描眉,绛唇。


他熟练地卸下妆容,平和岛静雄透过那面镜子看见自己的脸,有点想要用抹布给他狠狠抹一把,看看他的真面目的冲动,却还是忍住了。


“你要告诉我什么?”


“据说你在找一个女人。”


他没有用常人惯用的女子,却采用了如此风尘的字眼,他的江衣是清白的姑娘,虽然不想她被人用语言这样侮辱,却因为听见了苗头忍了下来。


“是,你知道她吗?十四年前的江家大小姐,江衣。”


折原临也正卸完半面妆,他一只眼睛还留着浓妆,他的确是个漂亮的男人,两只眼睛没有哪一边逊色,只是风味不同。


“何止知道。”


他笑了,站起来,白色的内衫擦过平和岛静雄的手肘。


“你看起来相当迷恋她嘛。”折原临也嘴角始终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拿起水壶,随意甚至有点慵懒地给古藤的
木架上安放着的红色花朵浇水,那慢慢舒展开自己花叶的花让平和岛静雄一眼看见就睁大了眼睛。


这是他玉镯子上的花。


“罂粟?”


“这叫虞美人啊,小静。”


他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自己的名字,自己是威名天下的将军,也许知道名字并不奇怪,可是江衣的事情,除了师父和自己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来历?


平和岛静雄不得不提起戒备,将靠在椅子上的脚放在地上。


“这样吗?”原来自己竟然连上面是什么花都没弄懂啊。“别这样叫我。”


“你是真的喜欢她吗?”折原临也没有理会平和岛静雄的抗议。


“那是当然的吧。”


“那好,你把留良给我,我让你们成亲。”


明明只是想要见她一面就好了,他却直接说到成亲这个份上,不过,他果然还在想着那只镯子的事情,这对他也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他认识江衣,又知道他们的事情。


江衣告诉他的吗?


他们什么关系。


一大串疑问涌上心头,平和岛静雄内心开始变得复杂起来,显得犹豫不决,可是平和岛静雄还是无法拒绝对方提出的优厚条件,没错,他不过是个戏子,能对自己怎么样?


心中充满了喜悦,疑惑,不解,惊讶甚至还掺进了点点的醋意。


“你和她很熟吗?”


“这花便是她送我的。”


“我答应你,请让我尽快见到她。”


“尽我所能。”


平和岛静雄把镯子留着桌子上,就告辞了,似乎是要用这种方法来增加自己的决意。


——真是个痴情的男人。


折原临也拿起桌上的留良镯,温润的质感和当年一样,他自己给自己戴上,在镜子面前照了照,他容颜依旧,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凄凉戏谑,仿佛他自己可以组成一整个世界。


——十四年了啊。


第四章
平和岛静雄回到军营后,就派人快马加鞭送了两封信,一封给苍师,一封给圣上,之后派了十几个人去了折原临也的居所,进行监视,他感觉到折原临也可能不是那么值得信任,即使他说的是实话,多一步余地总比把自己的把柄就这样留给别人好。


平和岛静雄没有想到,他们见面的第二天,泯城的街道上贴满了将军将在一个星期后大婚的消息,连当今的皇上都派人给了礼物,允许他缓期回城,他派去的十几个人说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正在问的时候,自己的门却被推开了,帘子的影子映着苍白的天光摇晃,他穿着平常的衣服,眉目清秀,不化妆的他其实更好看,他始终微笑着,并没有为自己的冒犯而抱歉。


“小静,合作讲求信任,若你不信任我,那么,我们的交易就可能到此结束了。”


那十几个密卫面面相觑,最后望着将军,将军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打量着折原临也那毫不畏惧的神情。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说谎。”


“直接这样问还真是过分,对于一个擅长说别人的话的人,偶尔也想做一下自己想做的事情呢。”


没有办法,只好撤走了监视他的人,这次戏子没有食言,在一个星期后,将军大婚顺利进行,锣鼓喧天,映目的鲜红,双喜。


当天晚上,平和岛静雄挑开喜帕,借着高烛仔细地端详着新娘的脸,那的确是一张娇媚漂亮的脸蛋,他的妻子睁开了眼睛,平和岛静雄不动声色地抿抿唇。


这是一双,陌生的眼睛。


虽然是红褐色的瞳色,可是要说是红,还是勉强了些。


“你是江衣?”


女子巧笑嫣兮,嘴角立马荡开千娇百媚,这让平和岛静雄的疑惑更重了,顿时才发现她化着戏子的妆容,女子用食指划过下巴,那是很轻浮的挑逗方式,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加风情万种。


“是的。”


平和岛静雄听见之后,激动得一把抱住她,将疑心抛于脑后,这是江衣,是他找了十四年的答案,是教会自己那个字的意思的人,是江衣,是要当戏子的人。


女子也积极地回应他,吻上来。


天边的黑色小山的轮廓不太清晰地融入天色里,经宵经宵,站在窗外的人呆呆地站着,他打着油纸伞,注视着那对相拥的人,露出一抹似往常的笑容,直到灯火如豆,直到最后的一丝光亮化成一缕青烟。


男子扔下刚刚为新娘化妆的毛笔,咕噜噜地滚进黑暗的角落处。


第五章
平和岛静雄找上门来的时候,折原临也正在化妆,那天正是程大人爱子的生辰,按道理来说,折原临也是绝对不会去的,他的规矩,不专门跑去为谁唱戏,可是自从上次为将军开了个先例,就不能拒绝了,程大人也是泯石楼的忠实票友,赏了自己一整套的花旦银饰,拿起来就发出清脆的响声,像珠子相撞般。


折原临也不是不知道他的意思,可是,那与自己的关系不大,自己的任务,就是演好一出戏,让底下的人或笑或哭,或悲或喜,其实,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悲欢聚散呢?


那么多好聚好散。


谁又甘心好聚好散。


“将军来找我干什么?莫非是要我还你东西?”


折原临也放下笔,站起身来,他坐在桌子上,拿起一碗酒。


“喝吗?”


“不喝。”


“别那么一副生气的表情嘛。”折原临也说罢就仰头喝完了那碗酒,任平和岛静雄怒视着自己。


平和岛静雄见他不为所动,才开口。


“她是谁?”


“江衣啊。”


“你骗了我。”


“不是你自己清点的货吗?连是谁都看不出你还敢说你爱她?”折原临也又倒了一碗酒,冷笑一声“其实我也没有亏待你,那是秦时月的头牌,味道不错吧?我也有幸…”
折原临也话还没说完,脖子就被人扼住,他的背撞在乌木衣柜上,发出一声闷闷的撞击声,背后的镜子传来破碎的脆响,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浑身如电流经过,两手抓住平和岛静雄的手,他感觉自己的脖颈上流过一股热流,从额头流下的血糊花了他的妆,就像喋血绽放的花,连空气都在战栗着。


“你究竟要怎样玩弄我,你才高兴!?”平和岛静雄的力气和威胁都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折原临也的身子的颤抖从指间传过来。


“玩弄?”折原临也还是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如果你不认识的话..还敢说玩弄..换个口味...有什么不好”他因为缺氧剧烈的咳嗽着,头脑闷胀着难过,嘴角的笑意却没有散去。


“别以为别人的什么东西你都可以乱碰!”


“是啊..”他双眼血红,声音嘶哑,狂笑不止,平和岛静雄连忙放开他,折原临也捂着脖子喘气,似离水之鱼。


平和岛静雄突然想起了他演一出悲剧的时候,也是红了眼睛,满场哀戚,下了场,他打开他的扇子,就像展了半面的屏风。


——小静,你看,这一面是花。


——另一面呢?


男人的脸突然放大,他清冷的气息呼出在自己的面颊上,血色的瞳孔像是要将他吸进去,沉沉坠落,深不见底。


——另一面,是我。


会对他产生情欲是自己都没有预料的事情,平和岛静雄手法粗暴地把他拉近,不顾他痛苦的样子,折原临也就是这样,第一次见面就看出来了。


“你不是来者不拒,很会一些引诱人的手段吗?”


“这和你有关吗?”


平和岛静雄看着那张死不认输的嘴开开合合,又丢出让人生气的话,血因为被他自己给胡乱地抹了一把,四处蔓延开,不得不承认自己很愤怒,可是,为什么,他明明是要哭了的样子,却还能有这样的,直直的逼视自己的锋利目光,他有什么胆量,什么资格?明明折原临也才是被差点掐死的人,为什么,自己却喘的这样厉害。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掩饰什么,平和岛静雄抢着开口。


“你明明唱的都是忠义戏,谁知道干的却尽是些浪荡事!”


平和岛静雄想讽刺他,却不想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他眼里的不安反而消失了,变得坦然。


“没错,我给各种人唱各种戏,不加任何选择,我唱给帝王听,唱给王爷听,唱给百姓听,也唱给奸臣听,即使是妓女,只要你出得起我的价钱,我都可以唱。”


把众生放在了一个平台,最上面是价钱,最下面就是他自己,他这样骄傲地说着自轻自贱的话,他严肃地疯狂着,假使此刻星辰陨落,落雁漫天,他也会这样说吧,也许,当初他来给自己唱戏,为的也是县官出的高价吧。


“难不成是娼妓之间的惺惺相惜吗?”


“是又如何?”折原临也扬起下巴,嘴角带着讥诮。


平和岛静雄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淌下一滴冷汗,如果他的嘴巴也和他的身体一样懂得服软就好了,不过他不是没见过他服软,在他的看客面前,他都是礼数周到善于周转,可是为什么,面对自己就偏偏这么倔。


“那就干娼妓该干的事情。”


平和岛静雄狠狠地抱住他像是要将他嵌入骨血,直接的没有技巧的吻,他一把扯下挂在床上的帘布,扔在地上将他按倒在上面,折原临也的眼里写满了恐惧,惊讶和愤恨,他推不开他,只好开始说着轻松的话,勉强地笑着。


“小静… ...别... ...我背硌得好疼... ...”


那双眼睛却分明没有示弱,像是尖刺一样扎进平和岛静雄的眉心。


他没有说谎,身上本来就没有多少肉,脊椎在坚硬的地面和平和岛静雄粗暴的对待下很快地受到刺激,浑浑噩噩中,新婚之夜的晚上,平和岛静雄如何温柔对待那个女人的场景不放过任何缝隙地涌进来,渐渐地潮起迭高,折原临也眼角也泛起微红,眼里氤氲着水汽。


——好你个平和岛静雄。


平和岛静雄一瞬间地失神,他的眼睛真的很像她,纯粹的,一瞥让人永生难忘的红,难道就是因为这一点,自己才会这样动容吗?


开什么玩笑,自己只是在报复,疯狂的,卑鄙的报复。


“娼妇的话,可不会介意这些。”


平和岛静雄按下他试图跃起来的身子,撕开他华丽的戏服,他手上的胭脂把自己的脸给抹花得一塌糊涂,可是平和岛静雄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反而是更加激烈的攫取和索求。


折原临也见说软话没有用处,干脆不再说话起来,他的肩头还挂着金色的披肩,轻笑着双手缠上他的脖子,接吻接到窒息。


“你这畜生。”


折原临也将右手放在他的后脑勺,放开含着的他的耳垂,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


他的身体和他的脸一样的漂亮,平和岛静雄不知不觉的,似乎要被他的体温融化了。


折原临也皱着眉头,他恍惚着,肉体上的剧烈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要死了,无骨无灰。


好痛,真的好痛。


他想要睡过去,没有力气挣扎,眼里的泪流的像水一样毫无知觉。


不过是,一场戏而已。


折原临也突然之间毫无征兆的,趴在平和岛静雄肩头,笑着哭出声音,平和岛静雄蓦地感到后悔,身上的人的触感那样真切,他的眼泪顺着自己背部肌肉的纹理缓慢淌下,温热的,带着痛意的,平和岛静雄试图看他的脸,他却不肯转过来,指甲狠狠地嵌入平和岛静雄的血肉。


第六章
平和岛静雄出身于一个很普通的百姓家庭,在他年少的时候,国家动荡,鸡犬不宁,母亲只好把他送到当地的大户人家,江府,去做了一个侍奉老爷的小厮,那年他只有五岁,与母亲分别的那晚,他没有和别的孩子一样哭闹,只是重重地磕了个头。


他也是在那里遇见的那个姑娘,大雪如白絮纷飞,在后院里,种满了梅花,在雪地里一朵朵绽放得就像萤火虫的小灯,她穿着粉色的百结心字袄,戴着连兜绒边帽,像个雪团子一样。


她很漂亮,更为奇特的是她那双常人没有的红色眼睛,就像住进了鲜花晚霞,她坐在石阶上,向手心哈气。


平和岛静雄鬼使神差地向她走去,脚踩在雪里软绵绵的,她对自己笑,是很灵动很俏皮的笑容,平和岛静雄坐在她身旁,二月光景,步路绵长。


她很会说笑,嫩生生的声音很可爱,平和岛静雄没有多想就抓住她的手,动作笨拙地捂了捂,她的手就像冰一样的似乎怎么暖也暖不过来,她看见自己固执的样子,就借机好好地嘲弄了一番。


此后三天都在梅园里见到她。


“你以后想干什么?”


姑娘玩着折下来的一截梅枝。


“我吗?没想过,你呢?”


“唱戏。”


平和岛静雄愣了一愣,据母亲说唱戏是一个很低贱的职业,即使成了角儿,也只会得到追捧浮华而不是真正的尊重安稳。


“那你一定会是最美的旦角儿。”


平和岛静雄还是这样说,可是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看见她有点疑惑地看着自己,随后释然,被这样她那明亮好看的眸子盯着,平和岛静雄即使在这样的寒冬腊月里,脸还是烫的不像话。


第四天的时候,她说她要走了,因为她的师父不允许她去唱戏,走之前她给了平和岛静雄一枚玉镯,说是她娘亲给她的东西,名为留良。


留良留良,一许长留,半世安良。


她没有告诉自己名字,却在不久后听说了江家小姐走失的消息,便觉得她就是江府小姐,江衣。


在平和岛静雄七岁那年,江府满门抄斩,梅园被毁,他受了伤,幸好身体结实,才没死掉,不过因为幼小,还是靠在墙边奄奄一息,眼里,除了梅花,就是梅花,凛然绽放的,凋零的,都是它。


曾经到江府讲经驱邪的禅师恰好路过,把他捡回去收养,教他佛学,可是见过太多战乱的孩子,已经决定了要去从军,只为让百姓远离硝烟,过上安生的日子。


十二岁那年他进入军营,他虽然看起来纤瘦,却有着让人惊叹的力气,在君王面前举起了千斤的青铜鼎。


在他离去之前,苍师曾给他上了最后一课。


——你明白,什么是情字吗?


第七章
折原临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自己被抱到了床上,身旁的人还睡着,折原临也摸了摸枕头下的匕首,夜色昏沉,黯淡无光,病殃殃的月亮恍若是要飘坠下来,那把匕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折原临也神色平静,似乎是忘了自己才被人干了类似强奸的事情。


不,准确的来说就是强奸。


门口有人敲门,折原临也随意的应了一声,还带着刚醒的沙哑,那是泯石楼的老板,说今天他没去,程大人很生气,要他晚上去宴会上补唱陪个不是。


折原临也一边答应着一边狠狠地划了一刀,白皙的手指玩着他的金发,手却被一下子抓住了,男人慢慢地睁开眼睛。


身体的反应竟然比意识还快吗?


平和岛静雄坐起身来,他此刻被折原临也轻松的笑脸看得恼火,并且发现他用刀子割下了自己一撮头发,有点生气地掀开被子,被子上的血迹,就像在雪地里熊熊燃烧的火炎。


知道那个“江衣”不是处子给平和岛静雄带去的震惊都不及知道折原临也是处子的这个消息所带来的万分之一。


折原临也好笑的看着他表情的变化,平和岛静雄甚至是有点抱歉的,他偏过头去,将军一直觉得戏子漂亮,却没发现自己也有着俊秀的容颜。


折原临也欣赏着他的侧颜,又卷回了被子里。


“因为对我不够温柔所以自责?”


“没。”


“你还真是个有责任心的好男人。”


折原临也揶揄着他,靠在床头,其实他也是在故作潇洒,因为身子已经糟糕地一塌糊涂了。


他给将军的嘴里塞了一支烟,很好心地给他点上了。


“你都听见了吧?”


“嗯。”


“我是打算去的,不过,你让我留下,我就会留下哦。”


得到了分散注意力的东西让平和岛静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他看见折原临也嬉皮笑脸的,没有半分被人侵犯后的伤痛表情,这让他莫名的有点不爽。


“和我有什么关系。”


“真是差劲。”


折原临也不是女人,他虽然勉强但还是稳稳地站了起来,披上衣服就走了,他红衣猎猎,飒飒飘摇着,他始终这么倔这么决绝,不听到一句清楚的挽留的话,就绝不留下。


第八章
结果还是让别人帮忙补的妆,到了宴会现场,小腹疼得厉害,再做不出什么漂亮的动作,之后请求程大人,只要坐着唱两嗓子就好了。


即使这样,还是得了满堂彩。


果然不该来这样的宴会。


得了千般称赞也是空的,倒是他们的样子很好看。


折原临也出了屋子,腹痛已经变得难以忍奈,双腿之间也刺痛发烫,他忽然间捂着肚子在原地蹲下,他从没有觉得虞姬的头面也这么重,这次唱的霸王别姬,可是搞笑的是唱霸王的人白天等了自己太久,和自己同台演出的兴奋劲儿也没了,就灰灰的走了,于是留自己晚上来唱了几句。


——大王,快把剑给奴家。


让虞姬死的根本不是宝剑,而是没有留下他的霸王啊。


“您看起来很难受?”


折原临也听见背后传来声音,立刻站起身来,眉心微皱但很快风平浪静,换上笑脸,小心地将小刀从袖子滑入手心,那是程大人,看见之后,折原临也笑了笑。


“不过是喝多了。”


“您竟如此不胜酒力?”


“是大人的酒和别处不同。”


程大人哈哈大笑“您太会说话了。”


随后让出一条道来,见背后的长廊几经周转,尽头有一间小屋“我新得了一顶凤冠,是京都的工匠,配一对纯金流苏耳环,想来您戴着是最好不过了。”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程家的地盘上说这种话,哪里是邀请,分明就是来下命令,现在自己的行动很勉强,得想个万全之策。


推开纸格门,屋子里点着灯,亮堂堂的像是着了火,圆弧形的门上挂了玫红色的窗帘,桌上摆了一盘没下完的棋,空气里有种馥郁低沉的香气,折原临也放缓了呼吸。


程大人把折原临也按到梳妆镜面前坐下,给他亲手戴上凤冠,折原临也笑了笑表示满意,他却俯下身子,脸贴着他的头发。


“真美。”


“托您的福。”


折原临也向左靠了一下避开他,炉子里点的是迷情香,其实他以前就大致的猜到了这个老头子的心思,自己有的是和他粉身碎骨的手段,可是,现在的情况,在这样的时候,就去死的话,太不甘心了。


那个男人手慢慢的放上他的腰身,捏了一把,让人难捱的酸楚阵阵地涌上来,折原临也将凤冠取下。


“大人自重。”


“真不愧是名旦,连说话都用得像女人。”


难道非要我说你滚开?


折原临也的笑意渐渐淡去,一副认命的样子。


“如果今天我在您这里出事,那么,皇上就会立刻收到您与敌军往来,放他们入泯城的手信,我再说一遍,您自重。”


“威胁吗?这可不适合您啊,我的美人儿。”


男人一步步地走过来。


“我是男人。”折原临也皱皱眉头,用来对付自己的香料倒是让他先变成了疯子。


“你比女人漂亮。”


“那么。”折原临也知道难以逃脱,他上前几步,褪下最外面的衣服,就像是要挑逗他般地用手臂缠上他的背。


“多谢夸奖。”


折原临也抽出刀子,男人随即尖叫一声倒下,浑身抽搐,他的背部血流如注,就像一眼猩红的泉水,折原临也神色冰冷地看着他,跑出门去,走了小路回到了家。


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想必程大人是不会放过自己,那声尖叫会很快地引来人,推门进去,平和岛静雄已经走了,屋子乱糟糟的,他躺在床上,抹了一把嘴唇,瞬间糊花了脸,也许那是比月光更柔和,比黑夜更深不可测的悔恨,可是,戏子无情,亦无恨。


折原临也和往常一样去洗了澡,将被程大人碰过的戏服换下,扔在外面的院子里。


“冬天,太冷了。”


语罢,屋院里燃起一团跳跃的火光。


第八章
果然,那个男人没有死。


三天之后,泯石楼被封,折原临也凭着那封信,男人应该不敢动他,可是,失去了戏园子的戏子,就是无家可归,天落下小雨,雨的到来仿佛就是为了落下。


好悲。


可是失去了戏园子的戏子还是戏子,折原临也没了戏台子,仍然在自家院子里唱,他自己给自己化妆,自己给自己披衣,自己唱完一出很多人唱的戏,后来,一堆人冲着他的名字,跑到他家院子里站着听,折原临也也笑着说不收费。


直到一天晚上,接见了一个人。


“今天我已经收场了。”


“是程大人..”


“回去吧。”折原临也转身欲去,却被那人一句话逼得停下。


“虽然将军也在那里等着您,不过我想您是不会去了。”


“我去。”
像是胸口里裹着血,闷闷地发出的两个字,又像是抽干胸腔里的氧气,那样焦急那样迅速的毫不迟疑的两个字。


据那个男人所说,只要当着他的面烧掉那封信,他就放了将军,并且让泯石楼再开张。


折原临也扔下燃了一半的纸,纸张变成灰色的飞屑,风一吹就飘了起来,最后消迹,男人满意地看着自己,意料之中的,纸一烧毁,自己就被人抓起来,折原临也嘴角勾起一抹笑,他自然知道,平和岛静雄被抓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都不到,可是为了这百分之一自己还是来了,他安慰自己,只是因为失去了唱戏的地方,他非常清楚这不过是个对峙的比赛而已,不管怎么样,自己都会死。


“都说戏子无情义,您却被我认为的,最不可能的一个法子给抓住了,该说好笑呢?还是可怜呢?”


男人高踞在位,一脸得意的神情,摸摸手上的玉扳指,因为受伤,他驮着背,为了将自己的优势体现的淋漓尽致,随后又一下下地敲着桌子。


他眼神示意一旁的小厮端上一个乌木盘子,里面一个白玉碗,盛着透明的液体。


“没想到您会给我安排这种死法啊。”


“我舍不得您死。”


男人用拇指和食指托起折原临也的下颌,用指甲划了划他的脸颊。


“七日毒,你给我七日,我只给你两日,真是对不住了。”他笑着,红色的眼睛衬得脸色更加白皙,男人看了看炉子里余烬,瞬间变了脸色。


那天从程家逃出去,折原临也就把那封信寄到了宰相那里,按道理,还有两天就到了。


折原临也推开他的手,拿起盘子里的碗,言笑晏晏。


“为大人,干了这一杯”


第九章
七日毒,七日取人性命,每到傍晚就会浑身疼痛,每日加剧,到了第七日,就会被活活疼死。


他撤了院子里的凳子,关了门,每日饮酒,却醉了又被痛醒,卿老板再也不唱戏的事情一传开,不少人爱才,就跑来请他,却都闭门不见,第五天,他家的门被将军撞开,只见昔日的精致院落如今四处破败潦倒,墙上的挂画都被打砸发泄,家具翻倒,似乎从里面看出他的痛意,除了院子里的衣架子还完好,这间屋子,已经换了样子,失了生气。


“你病了?”


“大夫说,是得了风寒。”他缓慢地说着,声线低沉清稳,带着不以为然的嘲讽,他为自己续上一杯,在胃里蒸发,冲上心头翻搅,他眼神迷离,衣服不整,脸上化着妆,却怎么也描不稳眼线,在眼角处,成波浪一样翩飞。


“那你应该去床上躺着。”


“哦。”


“这屋子是怎么了。”


“我喜欢砸东西你也要管了。”


折原临也笑了几声,用袖子遮脸抿了一口酒,就算是平和岛静雄也知道,这是百花亭里的动作。


“那就好好砸,这里砸完了,去我家里砸。”


“不过是睡过一次,何必放在心上。”


明明他自己才是那个承受的人,为什么一副胜利者的样子,把人撂在一边。


“佞臣程毅今天被圣上发了抄家令,是你揭发的对吧?”


“我不知道这件事情。”


“谢谢。”


折原临也没有多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我要换衣服,你走吧。”


“嗯…”


程毅是佞臣这件事情,平和岛静雄早就发现了,不过是一直找不到理由揭发,这次算是折原临也帮了自己大忙。


“等等,先别换衣服。”平和岛静雄注意到他身上穿的那身红艳的戏服,垂到地面,轻轻飘拂“再为我唱一遍你那天唱的曲子吧。”


折原临也回屋的步子停下。


“好啊。”


平和岛静雄坐在他刚刚坐的石凳上,喝了他剩下的酒,只见他从花丛里走出来,当真像当年杨妃在赏花等待君王的喜悦,他没有别的侍女,却依旧步子轻缓,眼神高傲,他的眼里,水光百转千回,平和岛静雄依旧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似乎知道,这是他万劫不复的光。


可是折原临也头一回,在唱戏的时候破了音。


“不行了,喝酒喝坏了嗓子。”


他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不以为然的折下一朵花。


虞美人。


——大王,快把剑给奴家。


“没事,你唱的很好。”


“是吗?”


自己得过的赞扬堆在一起可以塞满整个泯城,却偏偏的,这个男人的赞扬,让自己心头一热。


“马上要傍晚了,你回去吧,还想在我这里死皮赖脸的蹭饭么?”


“好,我回去了,改天再来。”平和岛静雄走之前,回头望了他一眼,仿佛有什么话要说,却最终没有说出来。


“我等你。”


折原临也看见他将言而未语的样子,笑意更浓了,他慢慢地说出这句话。


平和岛静雄走了大概一个钟头,折原临也回房间时忽然摔倒在地,他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程毅为了折磨他,也为了报复,那天晚上在他的背上一刀刀地割了十几条浅浅的口子。


折原临也咬着被角,抑制着不叫出声音,直到脱力地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他的戏服从来没有那么红过。


还有一个人知道他被下毒的事情,就是他的以前戏园子的老板。


今天晚上他来看自己。


“卿老板,程毅有个爱妾,她素来良善,知道程毅的所作所为,泯城的很多解药都是她配的,你去求求她,说不定…”


“您说的我哪敢不从?”


折原临也答应着,他知道,老板还有再建泯石楼的心愿,自己是泯城最有名的旦角,他自然想要留下。


“还有一天了,您尽快。”上次老板就发现折原临也和将军有来往,也知道程毅的爱妾青姬迷恋平和岛静雄,所以,折原临也真正该求的,是将军。


老板没有点破,他知道折原临也的智慧和敏锐,小叙几句,便告辞了。


他走后,折原临也点起灯火,卸了妆,再重新上妆,他用左手托着右手,细细地描眉,就像以前在泯石楼一样,他穿上他的对襟红袍,戴上凤冠,用手拂了拂两边垂坠下来的流苏,仔细地收拾妥当,用手帕将身后的血一遍遍的擦拭,随手帕扔在地面。


折原临也趁着夜色,撕掉了在泯石楼外的封条,夜晚的空气阴湿,折原临也丢下灯笼,咳嗽着从正门进去,里面一切如故,因为太久没有人气而散发出一股旧箱子的气味,从破了几片瓦的地方射入一束淡蓝色的光,可以看见空气中浮动着的细小颗粒,折原临也坐在光束下,他衣装整齐,冲着那天他坐着的位置,如今空着的位置低语。


“我最后一次都给你唱了,今天就不答应了。”


夜色里,他一袭红衣如火,眼里也如火,他静静地坐着,听着屋外传来的雨声,谁知长夜最是寥寥,莫细数,更漏声。


过了两天之后,平和岛静雄就要回到京都,他想他应该去给折原临也告别,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况且,经过上次之后,让平和岛静雄越来越怀疑一点,拥有那样瞳色的人,世界上不应该再有第二个人。


他知道折原临也中毒了的事情,不过,他想,折原临也是有能力解决的,这次事情也不算复杂,他估计已经去找了青姬,求她配解药了吧。


如果他真的没有猜错,那么就要带折原临也一起回京都,让他的嗓子好起来,再唱戏。


那日傍晚,平和岛静雄去了折原临也的住处,那里干净整洁,和上次来是天壤之别,他想他已经服用了解药,安静下来了吧。


进了屋子却哪里都找不到他的人,平和岛静雄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果然在桌子底下发现了一张浸满血的手帕。


他会去哪里呢?


平和岛静雄睁大了眼睛,扔下手帕奔出了门外。


傍晚一到,他疼痛难忍,整个人仿佛要被撕成碎片,他在戏台子上蜷缩着,额头被磕破,糊了一片血迹,他专注于自己的痛苦,没有发现有人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


“他知道。”


折原临也凭声音无法分辨他是谁,抬头才看见一名身穿青衣的白须老者,他面色隐忍,却没有要伸手拉自己的动作。


“我知道…”


折原临也一直闷哼着,生生咽下了到了嘴里的一口腥甜,干裂的嘴唇毫无血色,就像是一刀刀苍白的沟壑,嘴角还是溢出一点血丝。


“你不怕吗?”


“我知道...”他一直喃喃着,轻轻地睁开眼睛,嫌热所以将手臂从广袖里伸出来,嘴角终于没有笑意。


为什么甘心如此痛苦?


折原临也挣扎着想要起来。


“我全都知道..师父…”


时隔十七年再叫出这个称呼,是最后一次。


平和岛静雄跑到泯石楼外,看见封条被撕毁,就知道折原临也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跑进去,只见折原临也面如白纸地在地上发抖,而站在他面前的老人是......


“苍师!”


平和岛静雄跑过去,折原临也看见他,难得地皱了眉头。
“苍师…他刚刚叫你..师父?”


“当年,在你之前还有个孩子,我去江府讲经,带了他一起去,那孩子却在出发那日自己逃跑了。”


“我教你们佛法,你们却通通走上了尘世之路。”


“不…”


平和岛静雄把他抱起来,他的戏服被血浸润,他抬起头看着平和岛静雄的眼睛,那是耀眼的金色,这个男人,是坚持着要温暖自己双手的人。


“放开我......”


折原临也使劲地想要蜷缩起来,腰际的肌肉因为疼痛而开始抽搐。


“你为什么不去要解药?”平和岛静雄答非所问,他慌了,心脏叫嚣着要崩溃的声音,他不知所措,就像战事将止。


“我..在等你。”


他因为自己曾经的一句话,明明身为男儿,却去唱了旦角,他该吃了多少苦。


在昏暗的练功房里,他哭过吗?在那么多男孩子里,他受过欺负吗?


不,他那么聪明,怎么会。


“我原来以为你是女孩子。”


“我知道..”


折原临也笑出声,陷入回忆里忘了痛苦,就像梦呓一般。


“你......都不认得我......如今......又何必做出这样 ... ...”


这样担心的样子。


他边说着嘴角边渗出鲜血,平和岛静雄急忙用手给他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就像那天他手上的胭脂,糊花了自己的脸,折原临也偏过头去,似乎是不想再让他弄花自己的妆。


不好看。


“惺惺作态。”


“我没有。”平和岛静雄的眼睛被他嘴角的右脸的鲜红给刺得生疼,他愣着,感觉到酸涩。


折原临也挥了挥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


“快帮我把花冠取下来,太重了…”


一旁的老人叹了口气,找到,缘聚,离开,缘灭,自己都不多加阻拦,只是劝说,可是,毕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两个孩子。


“好,我给你取下来。”


第十一章
——此去经宵应少睡。


名满全城的戏子死了之后,由将军厚葬,墓碑上刻的是真名而不是艺名,虽然一代名旦的死去让人遗憾,可是,泯石楼却因此扬名全国,此后“无石不戏”,不太爱听戏的将军也成了泯石楼的常客。


戏台上依旧演着那些耳熟能详的名曲,或活泼轻快,或哀哀戚戚,却再没有人唱得出那样的高傲,能露出那样多情的眼神,仿佛艳梅绽新雪。


据说,泯石楼来了一个新戏子,是女人,这是良国的戏台子上的第一位女性旦角儿,将军也莅临观看,唱的是一出名曲百花亭,唱到春情炽热处,女子冲着将军回眸一笑,虽不及他的邪魅,却也天真而韵致。


倘若是日日来看她的戏,只为了求她的,你的一个相仿的笑容,你会不会笑我。


将军在泯城买下了一个破落的屋子,重新收拾,院子里的花都已经衰败,那些侍卫都惊奇,素来大大咧咧的将军,竟然老是对着院子里的那几株红色的花朵出神。


“将军,这是罂粟,是有毒的,您还是离远一点好。”


“这是虞美人。”将军说着,给花松了送土,摸了摸花朵的花瓣。


来年春天,著名的老禅师也死去,平和岛静雄按照父子的礼仪为他守孝。


下葬那日,他重重的磕头,磕了六下。


三下给您,三下给他。


——师父,我明白了。


——不过一个情字。


FIN


备注:因为实在是初中的黑历史,我尽力改了,然后。


不要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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